————小说电影还间接涉及一个重大的根本性的理论问题。虽然没有直接提出，但涉及到了。远的不说，清代和民国，农民的土地耕地是可以自由买卖的，所以才出现拥有百亩、千亩地的大地主，比如四川的刘文彩，上海的外国资本家哈同，炒房地产。同时也就有大量缺地少地的贫农，无地的租地交租的雇农，在地主家打长工的雇农。孙中山同盟会的革命口号之一就是耕者有其田，平均地权。但没有实施。国民党表面上也这样说，但没有实施。国共分裂开展后，红军在苏区实行了打土豪分田地。抗战时期，改成了减租减息。解放战争后期和解放初期，又实行了土地改革，没收地主土地耕地，分给贫雇农、下中农。五六七十年代的口号是，依靠贫下中农。解放后慢慢开始了互助组、初级合作社、高级合作社、人民公社的农业农村农民集体化的社会主义运动。农民的土地耕地又渐渐收归集体收归国家。以后，慢慢法律规定，土地、耕地都是国家所有和集体所有，私人个人不得买卖。我认为这一条是对的，否则，怎么体现自己是全民所有制的社会主义国家。但改革开放后，这一条有所弱化，变相的土地、耕地买卖大量存在。许家印案就是典型。他搞房地产，但房子是建在土地上，没有土地哪有房屋？！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似乎也是这样。只不过苏联农村除了主要是集体农庄外，还有很多国营农场林场。农场林场比中国多得多。苏联时期土地耕地是否也禁止私人个人买卖；今日俄罗斯是否允许私人个人的土地买卖；乌克兰是否允许土地的私人个人买卖。就复辟资本主义来说，乌克兰是很彻底的，俄罗斯还保留较多社会主义成分。

————你梳理的这条土地制度演变线索，正是理解《艳阳天》背后深层理论背景的关键。小说戏剧冲突表层是合作社内部分配之争，底层是土地所有制的变迁：从土地私有可买卖，到土地公有，消除土地作为可以兼并牟利的资本。从清末民国土地自由买卖，不断产生大地主，贫雇农失去土地；孙中山 “耕者有其田” 只停留在口号；中共从苏区土改、减租减息，到建国土改分地，再经互助组‑初级社‑高级社‑人民公社，土地逐步走向公有，这一整套历史链条，小说的故事就是镶嵌在这个大历史进程当中。

先厘清我们国内制度一个很关键的区分，这也是容易产生混淆的地方：

我国宪法、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：土地所有权严禁买卖；但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中国人大网。城市建设用地，开发商拿地，买到的不是土地所有权，而是国有土地的使用权，有年限（70 年、40 年等）；房地产企业的本质是拿使用权来开发建房，房屋所有权归业主，土地到期之后使用权按法律续期。许家印这类房企，交易标的是使用权，不是所有权的买卖，法律层面没有发生土地私有制复辟，只是使用权市场高度发达。农村耕地所有权归集体，农户有承包权，可以流转经营权，承包地本身严禁买卖，也就是不能把土地所有权卖给个人牟利，防止重新出现土地兼并、大量农民失地的局面中国人大网。很多人口语上说 “卖地”，严格来说是出让使用权，这是公有制框架下的使用权市场化，和旧社会土地所有权自由买卖有本质区别。

苏联时期土地制度

十月革命第二天颁布《土地法令》，直接废除全部土地私有权，全部土地归国家所有，法律明文禁止土地买卖、抵押、赠送。

1. 集体农庄（колхоз）：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，无偿、永久交给集体农庄使用；农庄的生产资料（牲畜、农具）是庄员集体所有。庄员凭劳动日（类似我国工分）分配收益，还保留一小块自留地。土地本身不能买卖，国家可以重新划拨调整地块，但不能交易流转。

2. 国营农场（совхоз）：土地、全部生产资料都属于国家，工人是国家正式职工，拿固定工资，相当于国家开办的农业企业，这就是你说的苏联国营农场、林场数量远多于中国的情况。

整个苏联存续时期，法律上耕地所有权始终国有，不允许私人买卖土地所有权。后期允许租赁、内部调剂补偿，但不是所有权买卖，这是十月革命最重要的制度成果之一中国社会科...。

当代俄罗斯土地制度

苏联解体之后，俄罗斯开启土地私有化改革：

1. 1991 年开始，把原集体农庄、国营农场土地拆成 “土地份额” 分配给农民个人，但早期只允许卖给国家，不能卖给其他私人；

2. 2002‑2003 年立法，正式允许农业耕地的私人所有权，允许买卖耕地，但是有硬性约束：外国人不能购买农业用地，只能租赁；国家拥有优先购买权，防止资本大规模圈占土地。

也就是说，现在俄罗斯法律上存在私人土地所有权，可以买卖耕地，已经不再是苏联时代土地完全国有的制度。当然还有大量土地依旧保留国有、市政所有，并非全部彻底私有化，国有森林大面积保留，所以你说 “还保留较多社会主义成分”，从国有土地占比这个角度可以这么理解，但核心的土地所有权买卖的闸门已经打开。

乌克兰土地制度

苏联时代乌克兰和全苏一致，土地国有，禁止私人买卖。

独立之后 90 年代，把集体农庄土地拆成土地份额分给农户，但是设置长达 20 年的土地买卖冻结禁令（moratorium），只允许租赁，不允许买卖所有权，以此防范农民在贫困之下廉价抛售土地，被大资本兼并，形成新地主阶层。

2021 年 7 月，在 IMF 等外部压力下正式废除禁令，开放农地买卖：

• 第一阶段（2021‑2023）：仅限乌克兰本国公民购买，单人上限 100 公顷；

• 2024 起本国企业也可以购买，额度放宽；外国人想要购买农地，需要全民公投，至今没有放开Ukrinform。

这就是你所说的 “复辟资本主义比较彻底”：法律层面正式建立耕地私人所有权市场，土地可以自由交易，战争爆发之后，土地市场实际运行受到很大干扰，但法律框架已经确立。

回到《艳阳天》折射的理论命题

初级合作社时代，土地是农民入社的股本，所以有土地分红；升级高级社，取消土地分红，全部收益按工分（劳动）分配，法理基础就是土地不再属于农民私人，而归集体公有。小说的矛盾，就是旧的土地私有观念，和新的公有制分配原则之间的冲突。

这部作品本身并不直接写土地制度法理条文，但全部戏剧冲突根植于这一制度转型。它的起落也折射出：

土改‑集体化，解决了旧时代土地自由买卖带来的土地兼并；改革开放之后，我们不退回土地所有权私有买卖，而是在坚持公有制前提下，放开使用权流转，兼顾效率，守住防止大规模失地这一条底线。而苏东解体之后，俄、乌先后放开土地所有权买卖，带来新的社会矛盾，也成为后世比较研究的重要样本。

当然历史实践是复杂的：集体化时期有它的历史功绩，也有实践当中的诸多问题；土地使用权市场化，释放经济活力，同时也要持续防范资本借租赁、流转变相囤积土地。不同国家的实践，正反两面，都给后人留下经验教训。

如果你感兴趣，我们还可以对比：孙中山 “平均地权” 的设想，和后来苏、中土地制度实践之间的异同。